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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 · 母亲(组诗)
发布人:彩虹   更新时间:2026-04-02    点击:81089次
  

郭晓勇


1.jpg


母亲河,当你从三晋大地流过



5000里天来之水

三晋独拥千里苍黄

你是大地血脉中

永不沉淀的原色

自老牛湾太极湾的

第一次转身

便注定这趟文明之旅的滚烫


不是昏黄倦意

是黄土高原醒着的温热

是时光蒸腾的浓墨

在断崖层叠处挥毫

吞没山影,重塑河床

母亲河,你从神话中走来

衣袂卷着禹王的星霜


掌间陶纹未干

西侯度的火种已随波光生长

在此,你曲流成一部立地的史诗

我赤足沿你冲刷的印记行走

听你以浊浪为韵

于晋陕峡谷题写天地长卷



壶口惊雷处

奔涌着华夏最雄浑的呐喊

而今瀑布上空

彩虹架起

清浊时代的桥梁

泥沙在数字中收敛锋芒

浊龙渐蜕鳞甲


万家寨铁臂轻舒

将野性纳入理性的怀抱

龙口与古贤接力

坝址如定水神针

正引浊龙入安澜

叫狂沙沉淀为沃土

让“三十年河东”成史页旧章


禹门口石壁微颤

回荡“疏而不阻”的千年低语

“鲤鱼跃龙门”的传说在此永续

蒲津渡铁牛沉梦醒

驮着盛唐漕运的辙痕

仍守河湾岁月的重量

更远处,鹳雀楼凭水而立

目送你转身东向

碛口古镇下

昔时商船停泊处

今见天鹅掠清波

娘娘滩传说与芮城湿地

共守一片生态净壤



三晋儿女以脊背为堤

水利人将青春碾作堤土

夜巡的光束连成星链

图纸上弥合山河裂痕

祖父的夯声与孙辈的算法

在波光中达成和解


1985年秋

一方木牌钉入河岸

如种子破壳

生发联合治河的茂林

法治为根脉护佑生长

40载洪峰淬炼

小北干流防洪工程似长链锁蛟

使“河东河西”的谚语

终成老者茶余的闲谈


无人机掠过芦荡

将鸟鸣载入云端

电子水纹与雨量计织就

预警的天网

数字河流里

每朵浪花皆得回响

村庄不再被汛期惊扰

炊烟轻拂斜阳

治河非为征战

乃与流水同息共唱



夹马口与北赵的渠网

令焦土生出金浪

尊村提灌站引来云河

大禹渡新绿覆旧堤

西范泵站携手禹门口枢纽

合奏节水新章


28道银渠越山而至

破解“望河兴叹”的困局

这“引黄入晋”的血脉

浸润三晋干渴的期盼

节水滴灌中蕴藏一粒粟的天地


清流环绕城郭时

绿意漫上统计的曲线

恰是“一泓清水入黄河”的应答

系统守护的黑鹳

羽翼轻抚退污还湿的功绩

当百姓俯身拾起塑料瓶罐

山河重现童真模样

这绿水青山

本是天道与人心的唱和



母亲河啊

我唇齿留着你的土味

脉搏应和你

搬运泥沙的韵律

从偏关深谷到垣曲出境

每段都有守护的臂膀


见安澜之水承起婚嫁舟队

堤岸化为广场

方知“岁岁平安”

是水利人以华发换取的月光

我终于懂得

这千里绵延的安澜

不独是水沙较量

更是时光与生命的交谈


当古贤坝灯火汇成星河

当万家寨碧水映照长城

你已超越地理的经纬

化作“表里山河”的文明标度

每个漩涡皆在书写历史

每片浪花皆在雕琢未来



看哪——

吕梁山的倒影

在你怀中复归明晰

太行山的回响

在你浪间愈显清越

你带着三晋大地的记忆

奔向华夏的晨光


这抹黄

是大地最初的印记

亦是文明最终的底色

在每次汛期的涌动里

在每曲船工号子中

你都在完成一场

不灭的新生


让你我的生命都溶为水珠

汇入这永不沉寂的歌唱

当千载黄土相拥万世月华

当人类智慧契合自然律动

这条长河,终将成

连接往昔与明天的金色脉络

孕育生息不绝的绿色希冀

在天地间奏响

永恒的生命乐章


今年,我同山西更有缘


列车切开大地的缄默

窗外梯田如展开旧画卷

而我以时速300里的奔赴

来读你千年不变的容颜


上月的云还歇在大同山脊

恒山轮廓在指尖忽明忽暗

岩层里藏着千年的坚韧

像煤块在黑暗中焐暖人间


这月的风引我向运城辗转

黄河在晋南将步调放缓

蒲津渡的浪舔着唐代铁牛

把西厢韵脚泡得温软绵延


滩涂芦苇摇碎一河夕

照恍若无数眼睛凝视流年

而水上飘着大同山的雪

化作缠绵,将三晋魂脉轻挽


原以为早该把你看惯

灶火与煤烟早已刻进血脉

却原来你藏着千重面相

每道沟壑都住着不同春天


今岁的缘分如陈酿初开封

高铁缩短了山河的刻度线

山用刚毅托住河的柔软

煤的温热拥抱水的蜿蜒


直到黄河浪轻拍车窗

才惊觉并非我主动寻访

是你早将我的心事

种进黄土地千年的惦念


铁轨仍在延伸

而诗行已比里程更长

所有奔赴都是归途

所有出发都是还乡


雨天登游鹳雀楼


雨丝斜斜,织一张透明的网

把盛唐的风,从千年云隙里

轻轻兜进飞檐翘角


青石板洇着墨色的凉

一脚踏上去

像踩碎少年课本里

那行还未干透的诗行


第一次仰头望

却认得出飞檐的弧度

早被“欲穷千里目”的字句

磨成骨血里的老相识

无须言语,便觉亲熟


阶上苔痕凝着前朝的露

木纹深处藏着墨客的低语

我数着一级级楼梯

像数着光阴刻下的刻度

每一步落下

都踏响王之涣诗句里的平仄


雨雾漫过雕花窗棂

撞进满室重叠的影:李白的酒壶倾出月光

溅湿半阕未竟的清词

杜甫的笔锋挑着秋霜

晕开几行沉郁的心事


黄河裹着千年浊浪

从历史的画轴里奔涌而出

在雨幕中铺开

一条缀满粼光的路

一直向天际伸去,没有尽头


风掀动衣角

也掀起心底的潮

原来“更上一层楼”

从来不是为了远眺

是让旧诗句在雨里扎下新根

让少年时浅懂的道理

在此刻生出沉甸甸的重量


我俯身,指尖轻触冰凉的栏杆

看雨珠一颗接一颗坠落黄河

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又很快被浪涛吞没


多想让这浪涛

多停留片刻

载着我对先人的敬仰

对岁月的感激

慢些,再慢些

把千年积攒的心意

轻轻送向远方

送进那片无尽的苍茫里

让山河听见,让时光记得


雨盐交织的史诗


雨丝

编织时空的蛛网

打捞起

盐湖千年沉淀的咸涩


博物馆的幽光里

新石器时代的盐铲

仍在黄土中呼吸


契约文书上

墨迹蜿蜒

成运盐的古道


雨水叩击玻璃展柜

与远古马蹄声共振

撞出青铜编钟的轰鸣

风挟雨箭

射穿湖面

中国死海

在涟漪中重构时空


脚边盐晶

被雨水激活

骤然绽放

似文明破碎的星芒

更是大地凝结的泪钻


地层深处

4600年煮盐之火

仍在燃烧

灼痛每滴

试图掩埋历史的雨


古城在雨雾中浮沉

如一枚厚重的盐锭


“幸运”

是盐工脊背刻下的结晶纹路

是驮队踏出的星辰轨迹

是咸涩空气里

飘散开的生存辩证法


每一次潮汐涌动

都是

文明与自然签下的

永恒契约


我立于

水天交界之处

雨钉嵌入肩膀

风刃雕刻耳廓

突然触到

历史暗流深处的脉搏

所有沉没的时光

都在重新上浮


盐湖的雨

不只是水

更是淬炼过往的液态记忆

它落在掌心

落在远古与未来的接缝处

浇灌出

永不锈蚀的晨光


观山西治黄文化展览馆


当我立于禹凿龙门的光影间

目光拂过石壁凿痕的清寒

千年浪涛劈开混沌的鸿蒙

浊流奔涌处

传来先民叩石垦壤的悠远


当我走近决口处的沙盘

风挟泥浆的腥咸扑上面颊

旧地图上泛黄的水迹蜿蜒

是大地裂开时

母亲河淌下的浊泪斑斑


这爱恨交织的河啊

既养我桑麻

又毁我家园

让百姓在堤岸两端

一半是丰稔

一半是忧烦


当我凝视放淤的旧照

看见赤足者弯腰捧起泥土

将荒芜腌制成良田

那是汗水在盐碱地里

酿出的希望之甘


玻璃柜中夯锤犹沾旧泥

蓑衣补丁里缝着风雨印记

李冰的石人静立江心测水

林则徐的奏折浸透黄河泥沙

他们将身躯化作长堤

教桀骜黄龙学会绕炊烟逶迤


而今当代英模立浪头

宏图漫卷引清波

小石咀灯光映照初心

治黄薪火世代不休


3D影院惊涛撞碎往昔

AR镜头新柳轻抚今朝

从“天上来”的怒吼

到“幸福河”的温柔

这方土地见证

治黄梦终在水土相拥中扎根


此刻,馆外黄河正东流

载着陶罐与铁犁的倒影悠悠

我们都是治水人的后裔

捧着被生命焐热的脉动

原来征服从来不是归宿

与河共生

便是永恒的奔流


又见壶口


又一次站在壶口面前

浊浪撕咬崖壁

水雾裹着雷霆

漫过20载光阴


黄河在这里撞碎天地

把时间熔成青铜

恍惚间

分不清是昔年的雨

还是今朝的泪


诗里写过的昏天黑地

仍在浪尖翻滚

可那曾在涛声中燃着激情的壮年

早被岁月蚀去轮廓

风里仍浸着旧日体温


浪花炸裂时

万千碎银拼出祖先图腾

这哪里是水

是大地裂开的血管

奔涌5000年未冷的岩浆


浊浪劈开层岩

如铁骑撞破天门

崩作星河倒坠

砸进胸腔

震出龙吟

每一颗水珠

都悬着亘古的光


鬓角的霜

竟像崖壁风化的纹路

原来皱纹里

藏着壶口刻下的年轮

怒涛永远带着劈开混沌的狂

人却数着年轮

裹着岁月的刻痕


涛声灌满天地时

彷徨被尽数淘洗

浑浊激流忽又澄澈

咆哮从不为显壮阔

只为教人听懂沉默

我们在消逝里

捕获永恒


借黄河肝胆

撑开胸膛

纵使岁月啃噬形骸

也要像裂岸惊涛

带着地心的滚烫

冲向未崩的明天


水珠携虹霓落入瞳孔

才懂所有惶惑

皆因妄想留住浪花

却忘了自己

本是奔涌的河


水雾弥天时彻悟

有些浩瀚终成血脉

纵走遍八荒

骨血里仍有惊涛

在壶口的怒吼中

奔涌不息


壶口遐想


浊浪撞碎天际的瞬间

混沌漫过天地的界碑

激流在目光深处舒展筋骨

将惊涛骇浪

铸成一部不落幕的史诗

惊涛拍岸时,石头在听

昏天黑地间,时光在回


这雄姿总在凝视中生长

比记忆更壮阔,比梦境更磅礴

当激动与感奋沦为苍白的词

飞瀑正以轰鸣拔高苍穹


咆哮声漫过眉骨时

来路在水雾里淡成一缕青烟

烦忧被浪尖挑破,碎作繁星

混沌正在凝结——

是壶口的轮廓,是岁月的沧桑

瞬间在撞击中铸为永恒

所有承诺在呐喊里失重

连默许也被浪花卷碎


黄河在咆哮处唤醒龙的鳞爪

壶口的怒吼让巨浪学会奔跑

九曲连环里淘洗的

何止是泥沙,更是一个民族的骨血

奔涌中永远年轻


飞瀑把雷声揉进浪涛

激流煮沸云的倒影

霓虹在水雾里潋起光痕

一道闪电正劈开山与海的距离


压抑在此刻找到出口

能量在撞击中结晶

束缚被浪花啃噬成碎屑

渴望沿着河床向远方扎根


沸腾的壶口啊

来时未料,离别会带着涛声的重量

去时才懂,初见已是余生的参照

站在这里,渺小不再是字典里的铅字

是浪花溅在衣襟上的

一粒会呼吸的尘埃


再见了,黄河在壶口的驻足

再见了,让魂魄失重的传奇


黄河畔,一双油乎乎的手


在山西,黄河岸的风里

这双手正拧紧发烫的螺栓

黄油从指缝间淌下

像未融的春雪,覆在

水利枢纽冰冷的钢骨上


工装早已被油污浸成深褐

每道掌纹里都刻进

晨光与沙尘的重量

口罩勒紧半张脸

我辨不清他的眉眼

却看见油污下清亮的光

它攥紧扳手,也攥紧

下游万亩麦田的浪


这双手从未抚过宣纸与墨

却在工程图的留白处

以油污标注水流的走向

是管道延伸的弧

是汛期安澜的墙


我不知他的名姓

只知他如千万个身影

将自身铆入机械的轰鸣

成为大坝体内一枚沉默的桩


此后每次听见黄河奔涌

我都想起这双手

它正托起千万吨的渴望

漫过干裂的田地,漫过每扇等待的窗

愿风携麦香,掠过他们肩头

愿月光轻轻,擦亮锈蚀的袖口

愿他们守护的每一道波浪

都化作泥土下奔流的脉搏

在渐亮的灯火里,唱着岁岁安澜的歌


碛口的黄河号子


曾是驼铃摇碎暮色的码头

商船驮着晋商的传奇,在黄河浪里抛锚

纤绳勒进肩胛的纹路,号子从喉间长出棱角

把险滩唱成坦途,把风浪唱成坐标


如今驼铃落进博物馆的玻璃罩

青砖灰瓦仍守着旧日的腔调

9月薄尘覆在老街,像给时光缀了层纱

黄河水缓得能接住云影,也接住游人的远眺


石板路的纹路间

坐着年逾七旬的李世喜

白羊皮坎肩裹着岁月的暖

老茧在袖口外醒着,像黄河滩上

未被冲走的卵石,攥着千年的船


“哎——开船哟!”一声吆喝撞碎秋光

不是苍老,是浪涛在喉间奔涌

虚握的拳,还攥着当年的纤绳

号子时而拍岸,如往昔纤夫踏碎涛声

时而迂回,似今日黄河绕古城低吟

把两代人的骨血,熬成音符里的分量


围拢的人们,轻举着手机

怕惊扰这漫过老街的吟唱

他擦汗时笑说“嗓子老了”

眼里的火,却比黄河更亮


这声音从商船云集的过往,传到游人驻足的今朝从10年前接过的接力棒

往更远的明天跑

会有新的风,接住这声吆喝

让碛口的故事

永远在号子里

活着,奔涌,向阳


老牛湾,我欠你一首未写的诗


两年前的风还窝在石缝里

我曾踮脚与你约下笔墨

说要把九曲的蓝,叠进诗行

却让承诺跟着浪花,漂成了旧账

原来人总习惯对山河轻许诺言

又在奔波里,把敬畏碾成遗忘


今日再踩碎晨雾来见你

黄河仍在悬崖下缓缓冲刷

不是原谅,是大地本就懂得

所有迟到的醒悟,都藏在水的波纹里

我终于敢摊开纸页,却突然噤声


欠你的何止一首未写的诗?

是千年浊浪里,被冲走的姓名

是堤坝上,那些晒裂的草绳

更是我们总在安澜时才想起

你胸膛里淤塞的,从来不止泥沙


母亲河,还有两岸的你们

把家安在汛期的刀刃上

用脊梁扛住洪峰,用谷穗缝补饥荒

天下太平的宴会上,没人细数

你们碗里盛过多少混浊的月光

仿佛苦难是土地该有的纹路

奉献是河岸沉默的信仰


此刻我把诗句轻轻放进河水里

它不算补偿,只是一声迟来的回响

愿来年汛潮绕开你们亮灯的窗

愿谷穗能接住每一缕晴朗的阳光

愿你们掌心的老茧,都能触到丰收的暖

愿所有沉默的付出,不再只藏进风的过往


毕竟大地从不会困在昨日的叹息里

就像老牛湾的石头,始终望着远方

那里有河水平缓,有炊烟绵长

你们笑着,把日子过成希望的模样


匠心筑堤伴河清


推开城西河务段的窗

220平方米晨光

正掂量匠心的重量

17双眼睛是铆钉

将技艺传承的誓言

铆进黄河的土壤


张磊,如一粒火种

点燃图纸的脉络与扳手的寒光

也映亮劳模胸前那片星芒

13项奖项不是句点

是路标,立在新途之上

将每次突围,垒作安澜的墙


视线越过实训场

与百里黄河公路一同绵长

它的守望,与长城、太行共披同一片风霜

备防石砌成雁翅的骨骼

把“有备无患”刻进堤岸

写成不屈的诗行


晨风里,铁锨磕碰石料溅起清响

师徒的身影,是另一道雁阵

掠过苍茫

掌心传递掌心

治黄的智慧在血脉里

拔节生长


两岸的泥土也捧出信仰

将保持水土的愿望

种进每道沟壑的创伤

为绿水青山

他们收拢小家炊烟的暖意

水利人踏霜而出,露水沁甜

披星而归,衣角沾满夜的静谧

却将滚烫的胸膛

烙进每块堤石的记忆

让母亲的波涛

漫不过青草,也漫不过

人心筑起的大堤


暮色四合,河声入梦

唯工作室的灯醒着

图纸上的线,已长成山河的脊梁

头雁领航,群雁展翅

每一朵温顺的浪花

每一片葱郁的绿意

都是治黄人写给苍茫大地无声的史诗


黄河第一桥


暮色把金城的

最后一缕霞光

揉进河面


华灯便从

百年铁桥的骨骼里

醒了


一盏

两盏

千万盏

缀成银河

坠在皋兰山下的模样


我踩着

宣统年铺就的石板

漫步


每道纹路

都裹着旧时光的

低语


黄河在脚下

奔涌

携着丝路千年

涛声


游船划过

碎了满河星子

又在白塔山与

炳灵寺的灯影间

重新缀满


这钢铁的虹

飞架南北


一头拴着

清末的风

铆钉还闪着

建桥时的光

头连着

夜的霓虹

车流织成

兰州新的绸缎


我站在中间

像穿过一道

时光的门


左手触得到

筏子客吆喝的

余温


右手便接住

无人机掠过的


河水会记得

所有过往

从铁桥初架

到如今车水马龙


桥也会继续

守望

守着金城的

朝暮


当我抬头

两岸灯火

正与星光

对话


原来百年

不过黄河里

一朵浪花


此刻的璀璨

已是金城

永恒的序章


黄河九曲第一弯


从巴颜喀拉的雪缝里渗出来时

你攥着冰粒,像攥着最初的信仰

星宿海的水泊想把你拆成碎星

扎陵湖的波痕想让你停驻徜徉

你偏要撞开冻土的桎梏

把细流拧成一股向前的方向


穿过多石的峡谷时磕破过胸膛

漫过干旱的滩涂时熬干过胆量

风裹着沙砾打在你脸上

你却把泥沙酿成滋养的琼浆

漫过中原的田垄,绿了稻麦千行

也让炊烟在两岸结成长长的网


可你也有红着眼眶发脾气的时光

汛期来时,扯断堤岸的捆绑

浊浪卷着泥沙,漫过村庄与粮场

让泪滴掉进浑浊的浪尖上

但愤怒过后,仍会放缓脚步

把歉意揉进新抽的禾苗里生长


阿尼玛卿山突然横在前方

你没喊疼,也没撞得头破血流

只把腰身放低,贴着草甸漫淌

划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弧光

每一道弧里都藏着倔强的诗行

每一个弯都在积攒奔涌的力量


站在山顶望你铺成金色的绸带

落日把暖意织进每一寸波浪

看得见源头的细碎浪花在闪光

也看得见远方的涛声在回响

你带着温柔与刚烈,向东海奔往

告诉我们:伟大从不是单一的模样


黄洮交汇处遐思


风把高原的雪

纺成两股银流

一股驮着黄土的沉厚

一股裹着雪山的轻柔

在永靖的襟前相拥成绸


浊浪是黄河写给岁月的长卷

每粒沙都刻着戈壁的褶皱

清波是洮河缀满的光斑

每滴水都映着草甸的明眸

它们不话短长,只掌心相扣

让浓与淡在漩涡里织就锦绣

像跨越山海的旅人相逢

用呼吸暖透彼此的奔走


我立在观景台

看碧波漫过春秋

漫过古渡帆影

漫过烽燧烟岫

燃过的烽烟,绽过的花

都在浪尖轻轻浮游

原来没有恒定的浓

也没有不变的淡

恰如没有绝对的封

也没有永恒的透

所有坚硬的界碑

终在相拥中消融

所有独行的路途

都在交融里找到出口


河水向东,载着两河的节奏

我望着奔涌忽然凝眸

这奔涌的不仅是川流

更是世间所有相逢的缘由

是不同肤色握着不同语言的手

将孤独走成人类共有的方舟

让清与浊不再是对立的分界

而是大地血脉中最深切的合流


作者简介

郭晓勇,笔名晓勇,诗人,高级记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外文局原常务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