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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 帆 邓军强 李峰 岳伟新 孙加慧 肖斌富
摘要:红旗渠作为20世纪中国最具代表性的水利遗产之一,其美学价值长期被精神价值的光环所遮蔽。本文从哲学美学的整体性视角出发,系统建构红旗渠美学价值的分析框架,提出红旗渠之美是精神崇高美、自然人工共生美、工业质朴美、廉洁伦理美四重维度的有机统一。红旗渠完美诠释了中国审美的三个核心命题:天人合一的和谐观、诗性写意的意境追求、真善美融通的伦理审美。其美学本质不在于刻意装饰,而在于敬畏自然的谦卑、攻坚克难的精准、集体劳动的秩序、廉洁奉公的操守与精神信仰的升华。本文认为,红旗渠是内涵精神美与外在形式美完美结合的典范,堪当新中国哲学美学的代表形象与文化遗产,其“绿飘带”的审美意象与长征“红飘带”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呼应。
关键词:红旗渠;美学价值;崇高美;工业美学;廉洁之美;天人合一;红旗渠精神
一、导 言
纵观世界数千年文明史,能够传于后世的伟大文化遗产和壮观建筑,无不是内涵精神美与外在形式美的完美结合。古埃及金字塔承载着法老对永恒的追求,古希腊帕特农神庙凝结着黄金比例的理性光辉,中国万里长城是农耕文明抵御外侮的意志丰碑,中国大运河是中国人民改造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范例。这些伟大创造之所以超越时空限制、获得不朽的审美生命力,根本原因在于它们实现了精神意蕴与感性形式的深度融合。
红旗渠正是这样一个厚重而伟岸的存在。自20世纪60年代建成以来,已有超过1.2亿人前往参观学习。这条蜿蜒于太行山悬崖绝壁之上的“人工天河”,不仅是水利工程的奇迹,更是一个蕴藏着丰富美学内涵的精神图腾。作家魏巍以长篇小说《地球的红飘带》描绘长征的艰苦卓绝,而红旗渠则被誉为“太行山巅的‘绿飘带’”——这一意象的转变耐人寻味:如果说“红飘带”是血与火淬炼的革命浪漫主义,那么“绿飘带”则是水与石交融的建设现实主义,两者共同构成了中国革命与建设美学的双重变奏。绝崖之上,清流蜿蜒——这一极具张力的画面,正是红旗渠精神美学最凝练的视觉表达。
然而,遗憾的是,学界对红旗渠的研究长期集中在历史叙述、精神阐释和红色教育等维度,其美学价值始终未被充分发掘。零星的研究或聚焦于工程景观的视觉描述,或停留在精神审美的抽象议论,缺乏从哲学美学高度进行的整体性、系统性建构。红旗渠之美,难道仅仅是“雄伟壮观”的感叹吗?其背后蕴含着怎样的审美规律?又体现了中国美学的哪些核心精神?这些问题亟待回答。
本文首次尝试从哲学美学的视角出发,对红旗渠的美学价值进行系统性研究。研究将综合运用文献分析、田野考察与理论阐释相结合的方法,从精神崇高美、自然人工共生美、廉洁伦理美、工业质朴美四个维度展开论述,进而揭示红旗渠对中国传统美学三个核心命题——天人合一的和谐观、诗性写意的意境追求、真善美融通的伦理审美——的完美诠释。这一创新性研究不仅有助于深化对红旗渠文化遗产价值的认识,也为红色水利遗产的美学阐释提供理论参照。
二、概念界定与研究述评
(一)红旗渠美学价值的概念界定
本文所论“红旗渠的美学价值”,是指红旗渠作为物质存在和精神象征,在感性形式与理性内涵的统一中所呈现的审美意义。这一概念包含三个层次:其一,物质形态层——红旗渠作为水利工程实体的视觉形式美,包括渠线、渡槽、隧洞、石砌等要素的造型、质感与空间关系;其二,精神意蕴层——红旗渠修建过程与成果所承载的人文精神、道德情感和生命意志,在观者心中唤起的情感共鸣与精神升华;其三,哲学本体层——红旗渠所体现的人与自然关系、功能与形式统一、集体与个体融合等深层审美规律。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美学价值”不同于“景观价值”或“旅游价值”。后者侧重视觉效果或经济效用,前者则追问感性形式背后的精神内涵与哲学意义。红旗渠的美学价值,核心在于它是人类本质力量对象化的感性显现——十万建设者以血肉之躯“战太行”的精神意志,物化为悬崖峭壁上蜿蜒流淌的渠水,从而在感性形式中凝结了超越性的精神内涵。
(二)研究现状与问题
从现有文献来看,红旗渠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领域:一是历史学研究,聚焦修渠过程、人物事迹和历史背景;二是精神阐释研究,围绕“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展开论述;三是红色教育研究,探讨红旗渠在党性教育、爱国主义教育中的功能与路径;四是旅游开发研究,关注红旗渠景区的规划运营与品牌传播。
涉及美学维度的研究极为稀少。截至2025年,以“红旗渠”与“美学”为共同关键词的学术论文屈指可数。2014年《美与时代》刊发的《浅析红旗渠及其精神的审美价值》一文,从真善美统一的角度简要论述了红旗渠精神的审美属性,但囿于篇幅未能展开对工程实体美学形式的系统分析[1]。此后十余年间,虽有零星论著触及红旗渠的景观特征或建筑工艺,但多停留在描述性层面,缺乏理论深度。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存在三个突出问题:其一,局部性——仅关注青年洞、分水苑等单个景点或渠线形态的某一方面,缺乏对全线景观的系统把握;其二,单一性——或谈精神不谈形式,或谈工程不谈审美,未能揭示精神与形式的有机统一;其三,碎片化——缺乏将红旗渠置于中国美学传统和世界文化遗产谱系中进行整体性观照的理论自觉。正因如此,红旗渠的审美价值始终处于“人人有所感”却“无人系统说”的尴尬境地,亟需从哲学美学高度进行补白性研究。
三、红旗渠:绝壁上的生命丰碑
在展开美学分析之前,有必要对红旗渠的基本事实进行全景介绍。这些数据不仅构成了研究的经验基础,其本身就蕴含着令人震撼的审美张力。
红旗渠位于河南省林州市(原林县),是20世纪60年代林县人民在太行山悬崖峭壁上修筑的大型水利灌溉工程。历史上,林县“十年九旱、水贵如油”,极端缺水严重威胁着百姓的生存。为彻底改变这一困境,1960年2月,红旗渠工程正式动工。十万建设者凭着“一锤一钎一双手”,在万仞壁立的太行山上苦战近十年,至1969年7月全面完成配套工程[2]。
工程数据令人震撼:总干渠长70.6公里,全线总长1500公里;削平山头1250个,凿通隧洞211个,架设渡槽152座;挖砌土石1515万立方米,若垒成高2米、宽3米的墙,可纵贯中国南北。工程总投资6865万余元,其中自筹资金占比超85%,实现了“零贪腐”的廉洁奇迹[3]。周恩来总理曾自豪地告诉国际友人:“新中国有两大奇迹,一个是南京长江大桥,一个是林县红旗渠。”[4]红旗渠被国际友人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5]。
红旗渠的建成,彻底结束了林县“十年九旱、水贵如油”的苦难历史。通水以来,累计引水超130亿立方米,灌溉农田4700余万亩次,粮食增产80亿斤[6]。更为重要的是,它孕育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这一精神已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成为中华民族永恒的精神财富。《逐梦的力量》一书指出:“红旗渠精神是人类改造自然与自然和谐发展的重要标志,是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旗帜!”[10]
四、人文崇高美:血肉之躯铸就的精神图腾
崇高,是美学中最具震撼力的范畴。古罗马美学家朗吉弩斯在《论崇高》中指出,崇高源于“灵魂的伟大的力量”,表现为不可抗拒的情感冲击力[17]。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进一步区分了“数学的崇高”(体积的巨大)与“力学的崇高”(力量的强大),认为崇高的本质在于:对象以其无限大或无限强力超越了感官的把握能力,却唤醒了主体内心的理性力量与道德勇气[11]。
红旗渠的美学品格中,最首要、最核心的就是这种由精神力量升华而成的人文崇高美。它不是由自然的浩瀚星空或汹涌大海所引发的自然崇高,而是由人的意志、信念和牺牲精神凝结而成的人文崇高——面对太行绝壁这一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十万建设者以血肉之躯迎难而上,最终改写了山川的面貌。这种崇高感,比自然崇高更加撼人心魄,因为它直接映照出人类精神的高度。题目所谓“绝崖清流”,正是这一崇高美学的凝练表达:绝崖象征不可逾越的困境,清流象征人的意志在绝境中开出的生命之花,两极并置,构成强烈的审美张力。
行走在红旗渠畔,这种崇高感处处可感可触。青年洞段的崖壁上,钢钎凿痕历历在目,深浅错落的印痕恰如一座无字的丰碑,记录着当年的壮烈场景——300多名青年腰系绳索、悬空作业,历时17个月凿通这616米长的隧洞[7]。石壁上镌刻的“山碑”“红旗渠”等题刻,将那段燃烧的岁月凝固为永恒的石刻记忆。更为惊心动魄的是除险队的遗迹:鸻鹉崖高达数十丈,“此处除了鸻鹉鸟外,别的鸟不敢飞上去”,18名除险队员“每天像壁虎一样悬在半空,把悬崖上的活石头别下来”[8]。这些痕迹和遗迹,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精神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纪念碑式景观。
此时,渠体本身不再仅仅是一项水利设施,而成为十万建设者精神力量的物化丰碑。观者立于渠上,俯视万丈深渊,仰望千仞绝壁,想象当年建设者悬身于这危崖之间,一种混合着震撼、敬畏与感动的崇高感便油然而生。这种崇高美的生成机制在于:绝壁之险令人产生“可怖的敬畏”,而渠水的安然流淌又昭示着人的胜利,恐惧感由此转化为振奋感——这正是康德所说的崇高体验的典型路径[11]。
值得注意的是,红旗渠的人文崇高美并非孤立的审美现象。它继承了中国革命美学的崇高传统——从红船精神、井冈山精神、长征精神到延安精神,都贯穿着“人在极端困境中以意志力战胜命运”的精神内核。红旗渠精神与长征精神尤其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应:长征是“红色铁流”在绝境中闯出生路,红旗渠是“人工天河”在绝壁上引来活水;前者被誉为“地球的红飘带”[15],后者堪称“太行的绿飘带”。两者都以人的意志战胜了自然的限制,都以集体力量书写了精神的史诗。如果说长征美学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崇高,那么红旗渠美学就是一种“改天换地”的豪迈崇高——前者以牺牲和跋涉为基调,后者以创造和建设为底色,共同谱写了中国精神的壮美乐章。
五、自然与人工的和谐美:太行绝壁上的“绿飘带”
如果说崇高美是红旗渠给人的第一印象,那么自然与人工浑然一体的和谐美,则是红旗渠耐人寻味的审美特质。这种和谐美超越了“征服自然”的单向叙事,指向一种“天人合一”的共生境界。
太行山素有“北雄”之称——壁立千仞,丹崖红石,裸露的山岩肌理透出北方山岳的雄浑与苍劲。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任何人工添加都极易显得突兀或渺小。然而,红旗渠却实现了令人惊叹的协调。总干渠如一条碧绿绸带,蜿蜒缠绕于悬崖绝壁之间——渠线紧贴等高线延伸,高程仅降10米,仿佛天然镶嵌在山体之上,丝毫不见生硬的切削痕迹[3]。这种“渠在山中、山因渠活”的景观格局,创造了“山水—工程”一体的恢弘意象。
这种和谐美的生成,源于两个层面的“尊重”。其一是对自然规律的尊重——渠线严格沿等高线布设,顺应山势而蜿蜒,避免了生硬裁切地貌的粗暴。其二是对自然材料的尊重——渠体就地取太行山青石砌筑,石料的色泽和质感与山体基岩浑然一体,人工建筑仿佛是山体自然的延伸。如此,红旗渠既有北方山势的雄浑骨架,又因人工线条的嵌入而获得了一份灵动——恰如中国传统山水画论所强调的“可游可居”:纯自然之景往往过于荒野,适度的人工点缀才能成就意境[12]。
这种关系令人联想到中国传统美学中“天人合一”的核心理念。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而非对立征服[13]。红旗渠正是这种理念的当代实践:它不是对自然的粗暴征服,而是“因天时,就地利”的智慧创造。渠水引漳河水入林,润泽荒山,沿线绿树成荫、农田叠翠——人工引水带动了生态修复,沿线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80年代的12%升至如今的78%[6]。红旗渠生态文明景观由此形成:渠水如脉,村庄如珠,青山如屏,构成“水—石—绿—村”和谐共生的可持续人文生态画卷。
“绿飘带”的审美意象恰在于此。它不同于“红飘带”的革命浪漫与壮烈,而是一种和平的、生生不息的田园诗意——渠水静静流淌,两岸绿意葱茏,生命在水的滋养下茁壮成长。这种美,不张扬、不炫目,却有着沉静而持久的力量。《逐梦的力量》所言极是:“红旗渠精神是人类改造自然与自然和谐发展的重要标志”[10]。红旗渠的美学证明:人工与自然的最理想关系,不是对抗,而是在敬畏中寻找共生之道。
六、红旗渠工程零贪腐的廉洁之美
红旗渠之美,不仅有山河壮阔的视觉震撼,更有深入骨髓的道德感染力。在诸多审美维度中,廉洁之美以其强烈的现实教育意义而独具光芒——它不是悬于庙堂的道德训诫,而是刻在石头上的良心账,是十万建设者用十年光阴、近七千万元资金、无一例贪腐所铸就的伦理奇迹。作为红色文化学者,我们有责任为反腐鼓与呼,而红旗渠正是新中国廉洁建设的光辉典范。人民十分痛恨贪腐行为,红旗渠以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干干净净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曾经大规模实现过的历史真实。
红旗渠工程总投资6865万余元,其中林县自筹资金5839万余元,占比超85%[3]。在1960年至1969年的十年建设周期内,先后有三十余万民工参与施工,经手物资包括炸药、水泥、钢钎、粮食等大宗物料,账目浩繁,环节众多。然而,历经多次审计核查,全工程竟未发现一起贪污挪用、一次渎职失职——这一“零贪腐”纪录,在共和国工程建设史上堪称典范。
廉洁奇迹的根基,在于公开与监督!在于严密的制度设计与刚性的财务铁律。红旗渠工地实行“一切收支由总指挥部统一管理”的集中核算体制,工程款项专款专用、账目公开。各施工连队设专职财会人员,每月张榜公示收支明细,接受民工监督。最为人称道的是“炸药箱贴收据”的规定:所有火工品须凭双人签字的领料单方可出库,空箱须贴回收单方能换领新货,从源头堵住了物料流失的漏洞[5]。干部与民工执行不同的口粮标准——干部口粮始终低于民工定量,重体力岗位民工的粗粮配给,远超任何一名管理人员。这一“口粮倒挂”制度,是共产党人“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原则在物资极端匮乏年代的真实写照。
更为深层的保障,在于共产党员的身先士卒与信仰自觉,在于干部的廉洁表率。红旗渠工地推行“干部三同”制度——干部与民工同吃、同住、同劳动,无一人享有特殊待遇。“终身负责制”贯穿始终:凡砌筑的渠段、架设的渡槽、凿通的隧洞,均立“质量碑界”刻录施工者姓名,质量问题的追溯直指个人。这种将责任落于名姓的制度设计,与财务上的公私分明互为表里,共同织就了一道权力的笼子。红旗渠总指挥、原林县县委书记杨贵曾说:“我们共产党人的手,是挖山开渠的手,不是捞钱的手。”[4]这句朴素之言,凝结了整个干部群体的道德高度。
从美学视角审视,红旗渠的廉洁之美是真、善、美高度统一的伦理审美典范。“真”体现在制度执行的毫无虚假——每一笔账目经得起历史检验;“善”体现在权力运行的公益指向——近七千万元投资全部化作渠石与渡槽,无一分流入私囊;“美”则体现为这种真与善在感性层面所引发的审美情感——当观者得知这座宏伟工程自始至终保持着清水般的廉洁,震撼之余,一种涤荡心灵的洁净感便油然而生。这种审美体验,康德称之为“美是道德善的象征”[11]:廉洁不仅是道德行为,更以其无瑕的品格激发出类似崇高感的审美愉悦。
廉洁之美在现实中具有极强的教育震撼力。在红旗渠干部学院,每一期学员都会来到“廉政教育馆”,从一张张泛黄的领料单、一排排清晰的石账碑刻中,触摸那段清廉岁月的历史体温。据悉,自红旗渠干部学院成立以来,已将红旗渠廉洁文化纳入党性教育必修课,累计培训各级干部逾二十万人次[7]。红旗渠精神中的廉洁内核,已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新时代党风廉政建设的生动教材。2022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红旗渠青年洞考察时强调,“社会主义是拼出来、干出来的”,而支撑这种“拼”与“干”的,正是红旗渠建设者们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廉洁品质[2]。
红旗渠不仅是生命之渠,更是刻在石头上的良心账。绝崖之上,清流如许;岁月之下,初心不改。其廉洁之风,是赢得民心、筑牢国家长治久安之根本——当渠水年复一年静静流淌,它所冲刷的不只是太行山的干渴,更是一个民族对清明政治的永恒信念。这种廉洁之美,与红旗渠的人文崇高美、自然人工和谐美、质朴工艺美共同构成了红旗渠美学价值的完整图景,也使红旗渠当之无愧地成为真善美融通的中国哲学美学代表形象。
七、质朴厚重的工艺美:石头写就的工程史诗
红旗渠是中国人民自力更生的典范,其工艺美学特征可以用“质朴厚重”四个字概括。它与追求奇巧炫技的某些建筑奇观截然不同,呈现的是一种由“贫乏条件下的精准创造”所生发的独特美感。
这种美学首先体现在材料与工艺层面。红旗渠全部就地取材——太行山青石、片岩以手工砌筑而成。走近渠岸仔细观察,可见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显然未经过度加工,然而错落拼嵌之后,整体却呈现出整齐的秩序感,灰缝匀称如线,表面粗犷而不杂乱。这种“不饰雕饰而自成章法”的美学效果,蕴含了中国乡土建筑“因地制宜、因材施工”的营造智慧。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石壁肌理更显沧桑厚重,青苔斑驳处添了几分时光的润泽,恰如古画中的“包浆”之美,愈旧愈有韵味。
其次,红旗渠的功能性结构展现出“真即美”的工程美学原则。夺丰渡槽全长413米,被称为“红旗渠上一件伟大的工艺品”,石工们精锻细砌完成仅用125天[9]。青年洞、曙光洞等隧洞,因精准施工而呈现出简洁有力的几何秩序感。空心坝巧妙实现“坝上走渠、坝下泄洪”的功能叠加,结构受力明确,形式直接反映力学逻辑,毫无装饰性的累赘。这种将实用功能直接转化为审美形式的特质,正是现代建筑先驱路易斯·沙利文所倡导的“形式服从功能”理念的生动体现。红旗渠被赞为“粗中有细、拙中见巧”[3],其要义正在于此:质朴的表面之下,是对施工精度的极致追求。
再次,红旗渠沿线的工业设施构成了20世纪中国乡土工业景观的珍贵遗存。渡槽粗壮的桥墩、涵洞幽深的拱顶、渠首拦河坝的厚重体量,无不保留着前信息化时代“人力+简易机械”建造方式的痕迹。这些设施宏伟壮观,与险峻山势浑然一体,呈现水利工程与自然环境有机融合的独特工业美学特质。近年来,随着红旗渠入选《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名录》并获批国家5A级旅游景区[5],这些工业遗存的审美价值日益获得公众认可。
红旗渠工艺美的本质,可以追溯至中国美学中“大巧若拙”的观念。老子云“大巧若拙”,庄子讲“既雕既琢,复归于朴”,都将质朴自然视为艺术的最高境界[12]。红旗渠的美,恰在于它毫无炫技之心——十万建设者只是用最朴素的方法、最普通的材料,一心把水引来,却因极致的真诚与精准而创造了令人惊叹的美。这种“不求美而自美”的品质,正是最高层次的美——因为真正的美从来不是刻意装饰的产物,而是生命力量自然流露的印迹。
八、红旗渠美学的当代意义
红旗渠美学价值的阐发,不仅具有学术意义,更指向当代实践。在人工智能与数字化浪潮席卷而来的时代,红旗渠作为精神与审美双重遗产,其当代意义愈发凸显。
从遗产保护的角度看,明确红旗渠的美学价值是提升保护水平的认知前提。2016年以来,红旗渠启动世界遗产申报程序,专家组多次进行实地考察。申遗不仅需要论证工程的历史价值和技术价值,也需要阐明其美学价值[5]。红旗渠集精神崇高美、自然人工共生美、廉洁伦理美、工业质朴美于一体,完全符合世界遗产“突出的普遍价值”的遴选标准。建立系统的美学阐释框架,有助于国际社会从文化审美的维度理解红旗渠的独特意义。
从数字传播的角度看,数字技术为红旗渠美学的活化与传播提供了新可能。近年来,红旗渠风景区建成元宇宙剧场,通过VR技术让游客“穿越”至修渠现场;数字化3D光影秀还原当年凿山的历史空间;数字孪生平台实现渠道智慧管控[8]。这些创新实践表明,技术可以让“悬崖除险”的壮烈、“一锤一钎”的艰辛等历史场景“活”起来,让红旗渠的美学价值以沉浸式、互动式的方式触达更多受众,尤其是年轻一代。
从精神传承的角度看,红旗渠美学的核心——人在困境中以意志力创造奇迹、人与自然在敬畏中和谐共生——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2022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红旗渠青年洞考察时强调:“红旗渠精神同延安精神是一脉相承的,是中华民族不可磨灭的历史记忆,永远震撼人心。年轻一代要继承和发扬吃苦耐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2]红旗渠的审美体验,恰恰能够在情感层面深化这种精神认同——当青年学子站在青年洞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那种直面而来的崇高感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2022年至2025年间,红旗渠风景区接待研学人数从11万人次增长到56万人次[6],这表明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走进红旗渠、感受红旗渠,红旗渠美学正通过研学实践发挥其独特的育人功能。
红旗渠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1974年,赞比亚总统卡翁达参观红旗渠后感慨:“建议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都来看看红旗渠。”[5]联合国前工委主席迪曼则说:“世界上有七大奇迹不对,红旗渠应列为第八。”[5]红旗渠所昭示的美学精神——尊重自然、艰苦奋斗、廉洁奉公、集体创造——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实现可持续发展的今天,具有世界性的启示意义。
九、结 语
红旗渠矗立于太行之巅,穿行于悬崖峭壁之上。它既有万里长城的雄伟气势,又有大运河波涛澎湃的壮观景象,集自然之大美与人工雕琢之精工于一体。从美学的高度审视这条“人工天河”,我们获得的不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精神的洗礼。
红旗渠的美学价值是四重维度的有机统一:人文崇高美是其精神内核,十万建设者的血肉之躯铸就了超越形式的象征性美学;自然与人工的和谐美是其感性形式,渠水与山势的浑然一体诠释了“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廉洁伦理美是其道德根基,近七千万元投资无一贪腐铸就了真善美融通的伦理典范;质朴厚重的工艺美是其物质基底,最朴素的手段与材料因真诚与精准而焕发出“大巧若拙”的光辉。四重维度相互渗透、彼此支撑,共同铸就了红旗渠这一内涵精神美与外在形式美完美结合的典范。
红旗渠美学深深植根于中国审美传统的沃土。它以“敬畏自然的谦卑”诠释了天人合一的和谐观,以“绝崖清流绕太行”的意境诠释了诗性写意的审美追求,以“攻坚克难的精准”诠释了真善美融通的伦理审美,以“零贪腐的廉洁丰碑”诠释了清白正直的道德美学[14][16]。在这个意义上,红旗渠不仅是一项水利工程、一种精神象征,更是新中国哲学美学的代表形象——它向世界展示:中国人的审美理想,从不是脱离现实的唯美空谈,而是将生命的意志、道德的力量与自然的大美融为一体,创造出既有精神高度、又有情感温度、更有形式厚度的“大美”。
红旗渠精神是红船精神、井冈山精神、长征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大庆精神的接续,是人类改造自然与自然和谐发展的重要标志,是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旗帜。其美不在刻意装饰,而在敬畏自然的谦卑、攻坚克难的精准、集体劳动的秩序、廉洁奉公的操守与精神信仰的升华。绝崖之上,清流如诉,岁岁年年,奔涌不息——当渠水年复一年静静流淌,当太行山的晨曦每日照亮那些深深的凿痕,红旗渠依然在无声地向世界展示:大美的真谛,既在于震古烁今的外在形式,更在于生命的智慧、奋斗的精神与山川江河的和谐共鸣。
作者简介
中国新时代党建智库课题组: 郭 帆,邓军强,李峰,岳伟新,孙加慧 ,肖斌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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